老翟

来源:本站原创 作者:徐升  时间:2018-04-16 【字体:
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”。在公司办公楼的后院,有一排桃树,迎着春风开了满树的花,苍老遒劲的树干向四周伸展开来,红艳艳的一片,像一抹朝霞,在暗灰色的水泥墙之间显得格外醒目。然而,除了匆匆路过的员工投来的一瞥,少有外人欣赏,长久停放在一旁的轿车,顶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,更显出它们的寂寞。

看着它们,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曾在项目上结识的一位老员工、老铁道兵——翟贵卯,我们都称呼他“翟师傅”,和他年纪相仿的同事和项目领导们则叫他“老翟”。

因为“翟”是多音字,有时候我们开玩笑,私下叫他“老翟(敌)”,他听了也不生气。本来,项目部就是个大家庭,同事间彼此关系很融洽,没有太多的避讳。有一次,时任项目经理高峰在工程例会上顺带“警告”我们这些小年轻的,要尊重老师傅。老翟听了连忙摆手,笑着摇头说,“没事,那都是闹着玩的,再说,我确实比他们老!”

老翟不老。虽然年过半百,干起活来不惜力,抵得过一个棒小伙,又因为经验丰富,懂技术,责任心强,哪个站都想要他。当时的十四局电气化公司上海13号线项目部承担了沿线十几个地铁站和区间的施工任务,工程量很大。老翟因为条件限制,不能独立负责一个站,只好当机动力量,哪里吃紧派到哪里。

这样一来,老翟反而更忙了。

经常这样,晚上我在办公室校稿,夜里十点多,困意袭来,伸伸懒腰打算回寝室睡觉,一抬头看见翟师傅头戴安全帽,肩挎工具包,手上提溜个施工用的强光手电,一边走一边检查着装备,正要出门去。

“翟师傅,这么晚还要加班啊?”

“嗯,站上要检修……”

有时候,也会是这样:临下班,项目食堂开饭了,我正要从座位上起身,桌上的电话铃响了。一看,是翟师傅打来的。“大概又是加班,不回来吃饭了。”我暗想着,刚拿起话筒就听到那头的翟师傅用高八度的嗓门喊:

“小徐吗?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了,站上加班,你给登记上,不要忘咯!”

“还有啥事?要不要留饭?”我也用高八度的嗓音喊。

“没事,不用留了。”

随后是一片嘈杂的声响,电焊声、钻机声、钢管落地声,夹杂着工人们远远传来的喊话声。这是工地特有的交响。

在上海,每每乘坐地铁,看着来来往往如潮涌的人流,我总会想:谁能想象,这硕大的纤尘不染的站厅,曾是线缆密布、尘土漫天的工地。从粗糙的钢筋混凝土框架,到接入强弱电、通风、给排水,再到信号系统、消防系统,一直到大理石铺面、墙面装饰、吊顶、显示屏等等,一块块屏幕,一根根线缆,都浸透了铁建人辛勤的汗水和智慧。

而我,作为中铁建的一份子,有机会见证一条条地铁线的成长,记录铁建人默默奉献的背影,懂得珍惜他们的劳动成果而心怀感恩和自豪,这些都是我踏入中铁建大门之初不曾想过的幸运。

记得刚到项目那会儿,第一次见到翟师傅。看他身形瘦削,微驼着背,大概是因为常年在工地,肤色黝黑,一头灰白的短发,发际线很高,额头上弯弯曲曲躺着几道细纹,眉心紧锁,像刀刻似的,一脸的不苟言笑,不由得惧他三分。直到有一天,在工程例会上听到项目领导称赞他责任心强,技能过硬,接出来的线箱漂亮,不由得对他好奇起来,特意跟管技术的同事下到地铁控制室去看。果然如评价的那样,上百根光纤线从一个机柜接出来,一排排整齐如纺线,每根线缆上都贴有标识,整齐划一,难度不下于绣花。看得我不由得连声赞叹:想不到,一个外表硬邦邦的老男人,干得好如此细致的活!

后来工作久了,相互熟悉起来,我渐渐知道他原来当过铁道兵,兵改工以后成了中铁十四局电气化公司的员工,大大小小干过几十个项目,全国各地几乎跑遍了,还到过越南。据他讲,越南那个地方,天天下雨,又潮又热,条件很差。他对越南的那段经历记忆最深,讲的也多,大概因为是在国外吧,而且他手腕上的旧伤也是那时候引起的。

有天晚上,我给他拿感冒药。他一个人住在项目部办公区的一间小仓储室里,兼着夜间看管办公区的重任。我敲门进去,看见他正带着老花镜在写施工日志,旁边横摆着一部手机,放的是和他老伴的微信视频聊天。我有点惊讶,这老头居然会玩微信视频!他看我进来,立刻放下笔,伸手接过药,就请我坐。他的屋子实在是窄,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张桌子,小屋子就摆满了。我只好坐在他身后的床上,他斜坐在桌子前和我闲聊。

从他的话里我知道,因为工作性质,老翟长年和家人两地分居。他有个儿子,年纪比我稍长,刚刚考上研究生,而且有了女朋友,所以很少主动联系他这个老头子,而他自己每天晚上下了班就和远在山东的老伴视频聊天,互相通通消息。微信、QQ这些现代化的交流工具都是他自己学的,他还会拼音打字,但是因为年纪大,眼睛有点花,打字要戴老花镜,他嫌麻烦,就常用语音代替,可他的施工日志却写得一丝不苟,字也很漂亮。他一边写日志,一边回过头和我聊天,偶尔抬眼越过老花镜的边缘看我一眼,那样子又滑稽又可爱。

转眼已经一年,因为进展顺利,工程按计划进入收尾阶段,富余人员逐渐调离,我也在当年八月调离了那个温馨的项目大家庭,告别了翟师傅。后来听项目上的同事说,公司在乌鲁木齐中标一个重难点工程,要组织一批精兵强将,翟师傅作为骨干人员随项目领导一同调往了边疆。

眼下快两年了,边疆的工作条件不比上海,不知道我们的“老翟”,这个严肃活泼的老铁道兵还习不习惯。但我知道,纵然是在春风不到的玉门关外,纵然扎根大漠边陲,我们的老铁道兵,我们的老翟,也会如眼前的桃花一样,热情绽放自身的光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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