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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堪回首:女兵忆唐山大地震现场
来源:本站原创 时间: 2011-02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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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解放军日夜兼程赶赴唐山

30年前,一场举世震撼的大地震将唐山夷为一片废墟,24万条生命沦为亡魂。30年后,新城崛起,废墟不再,除去这场灾难中的幸存者,以及与之相关的少部分人,对于更多的人来说,“唐山大地震”已成为一段冰冷的历史。有关这场灾难,究竟留给今天的人们多少清晰的图像、难忘的瞬间和震撼人心的细节?一位亲历者为我们回忆那场人间灾难……

被卷儿里包着什么

1976年,我所在的部队医院,为保障铁道兵某部修筑北京至赤峰铁路的医疗卫生工作,从外地调往北京沙河。当时,我是一名护士。7月27日那天,天气异常闷热,我半夜才躺下。7月28日凌晨近4时,睡梦中的我,觉得床在使劲晃动。被惊醒后,我立刻意识到是地震,抱着衣服就冲出了门外。当时我以为北京地震了,后来听广播说,震中在河北唐山。

7月29日,上级通知我们组建医疗救护队。医疗救护队分为两个梯队。第一梯队共有15人,我是其中的6名女兵之一。曾参加过1966年河北邢台地震医疗队的一位老兵对我们几个女兵说:“你们去了没什么事干,等着全国人民慰问吧。”  

7月30日早8点,我们乘一辆解放卡车向唐山驶去。一路上,有的聊着天,有的哼着曲。虽然我们心里明白这是执行任务,但从上到下都不够重视。尤其是我,既没带水壶,脚上也只穿了双布鞋。我想,反正唐山离北京也不远,乘车几个小时就到。 

汽车进入丰润县地界。我们看到公路两旁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多,公路上驮着各色家用物件的骑车人也越来越多。一个骑车人的后座上,横放着一长条木板,木板上有个用棉被卷成长条的物件,被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。越往唐山走,驮着木板上捆扎被卷儿的骑车人就越多。

被卷儿里包着什么?一路上我们胡乱猜着。突然,有人大声说道:“这形状,像是人……”

就此,车厢里的歌声停止了。当汽车路过一个不知名的村庄时,我们看见公路边的大坑里,堆着上百具尸体。男女老少都有。他们身上没有伤痕,好像还在熟睡,只是他们全身都是灰土色。 

汽车驶离这个小村子好远了,才有人轻声说:“他们是被倒塌的土房活活闷死的。”

唐山大地震过去了若干年,我一直还对长方条形的物件十分敏感,后来我结婚回老公的东北老家时,见到叠成长方条形、红红绿绿的被子码在火炕上,深受刺激,坚决不让把被子叠成那样。7月30日下午2时,我们到达唐山市郊。我们要去设在唐山机场的“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”报到,领任务和药品等。

问路时,老乡告诉我们,去唐山机场不用进市区,“走近道,有10来里吧”。

去唐山机场的路上车水马龙,既看不到头,也见不到尾,汽车几乎是挪一下就算走了。夜里12点多,我们的汽车终于“挪”到了唐山机场的跑道上。

这就是战争

7月31日,天蒙蒙亮,上级命令我们赶往唐山市255医院设医疗点。清晨,我们的汽车驶入唐山市区,眼前的唐山市火车站候车室已经成为一片废墟。原是8层楼高的唐山市委第一招待所(据说是唐山市最高建筑),仅剩下破烂不堪的三层。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有六张床,每张床上还躺着人。从头发判断,他们是男的。他们已经死去三天了,身上还压着横七竖八的预制板和房梁。

看到如此惨况,卡车上的我们都哭了。有个女兵哭着说:“为什么不把他们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说不下去了。想想看,这些无名死尸都是差旅之人,他们的亲人将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踪影,连他们的尸骨也要长眠异乡。

放眼望去,市区大街上的救灾部队不是很多。废墟上,官兵们有的用镐,有的用锹,更多的用手,扒拉着碎砖烂瓦,寻找幸存者。可要把预制板抬起非得有吊车等重型机械。可我没看到一部重型机械。

我以为只有战争才能把一座城市摧毁成这样。但唐山大地震的破坏,绝不亚于一场战争。在我看来,这就是一场战争,一场人与大自然之间的战争。

7月31日上午7点半,我们到达255医院。255医院三层门诊楼已被地震“拍”成仅剩一人多高的瓦砾。我们在瓦砾旁安营扎寨。

炊事员让我们几个女兵从瓦砾上捡些破碎的桌椅当柴火,他去找水。轰隆隆,一声巨响,大地在抖动,余震来了,震得瓦砾上的破窗户“哗哗“作响。吓得我们几个女兵赶紧跳下瓦砾,跑到平地上。

大约一个小时后,炊事员找来了水。他说,市区惟一的水源是驻军的游泳池里的水,必须持有关部门开具的介绍信才能领取。据他介绍,游泳池有持枪的战士守卫,池中的水面上,浮着一层黑黑的小虫和泡沫。

上午9点半,我们正围着大铁锅抻面片儿,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,步履蹒跚地向我们走来。他想讨点吃的。他的脸上还挂着血迹,暗红色的血渍几乎遮住了短袖衫的本色,左臂上有半尺长的裂口,伤口已经严重感染,看上去比右臂粗了许多。我们很快为他清洗和包扎伤口。他哭着对我们说,他的父母、妻子都在地震中被砸死了,5个孩子还剩下3个。

护士小肖忙问:“那孩子们呢?”他哽咽着说:“管不了了。我自己都管不了自己了。”几名女兵都哭了,见到第一个伤员时,我却没有掉泪:在大难降临时,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管了。

在255医院仅呆了半天,我们又接到新的任务,赶赴位于滦县的驻军某部去救护。可能老天也为人间的惨况感到悲恸,骤然间下起瓢泼大雨。

汽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,公路上依旧车水马龙,汽车依旧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
“你们要是早来一天……”

下午4时多,我们总算挪到了滦县的北京军区某部。团长给我们简单地介绍了情况:驻地离著名的赵各庄煤矿不远,抗战期间,抗日英雄节振国就在这一带率领游击队打鬼子。

团长说,地震当天,他们将重伤员送往唐山255医院,路上得知“255医院已经平了”的消息后,汽车只好掉头回到团里。团长对我们说:“真盼着你们早点来呀。昨天,我们已把一些重伤员送到香河县医院去了。”

支帐篷的时候,副教导员指着一块干地让我们女兵在此搭帐篷,男兵的帐篷搭在旁边的湿地上。团长走过来说:“这里是团部唯一的干地了”。因为“这儿原来码放着40多具官兵的遗体”。

我和医疗队的其他人在这个部队工作了半个月。此间,我听到的最坏的消息是:该部队有一次在运粮途中,车上的粮食被人抢了;最好的消息是:8月11日下午,赵各庄煤矿有5名矿工在地震15天后获救。他们是唐山大地震最后的生还者。

8月1日,建军节。这也是我军旅生涯中最难忘的一个建军节。一大早,医生去查看团里较重伤员的伤情,轻伤员则排起长队,由我们几位护士处理伤口。

其中一位伤员是北京兵,姓刘。地震时,一根大梁掉了下来,一头“蹭”着了小刘的腰,另一头正好砸在一名战士的头上。那名战士很快就死了。

小刘红着眼圈儿对我们说:“如果你们早来一天,我的好朋友就不会死了。他大概是伤了内脏,一个劲儿地喊疼。他是活活给疼死的,流血流死的。”小刘扭过头用手背抹着眼睛。

听说北京派来了解放军医疗队,附近村子的村民纷纷赶来。我们医疗队分成两组,一组继续给部队的官兵疗伤,另一组则在军营外的山坡上搭了个棚子,专为村民治疗。我分在“村民组”。

因为村民来自附近好几个村子,相互不是很熟悉,见面时的招呼不是“吃了吗”,而是“你家死了几个”。来治疗的伤员大多数是老人,中年人不多,青年人更少。从老人的哭诉中,我们得知:村里的青壮年大部分是矿工,“7•28”大都死在了矿山。在家里被砸死的大部分也是青壮年。侥幸逃生的青壮年大都是休班替老人夜里看场、看地的。

一个被砸断左臂、蓄着雪白山羊胡子的老人哭诉道,老伴已去世多年,惟一的儿子是矿山工人,“7•28”死在矿山,儿媳和孙女也被砸死在家里。老人用攥紧的右拳,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前胸:“我的孙女才5岁呀。村里人都说好多年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孩子了。可是她和她爹妈都被砸死了,独独留下了我。老天爷,你为什么不砸死我?”

唐山大地震一周年之际,有一些人自杀了。据说多是因为不堪忍受亲人离去、形单影只的孤苦生活厌世而去的。

大难发生后丑美并存

还有两个伤员,我已记不清她们的名字,好像都有个“英”字,但我永远记住了她们的年龄:一个61岁,一个63岁。

61岁的“英”,整个前额从头顶被劈开,翻开前额,白生生的头盖骨全能看见,而前额里的肉的表层颜色已经绿了,阵阵腐臭扑鼻而来。她的伤口感染非常严重,我们只能用盐水和酒精给她清洗伤口,每天两次,却没有明显好转。医生说,必须把她的腐肉全部去掉才能好转,但我们的医疗条件有限,他不敢冒这个险。63岁的“英”,左臂被砸断,右臂则伤得十分离奇:外表一点儿伤都没有,大臂却是真正的“皮包骨头”,里面的肉全部被“捋”到小臂去了。

重伤员被陆续送走以后,上级指示把一时不能恢复的轻伤员也转往外地,但年龄60岁以下的先走。我和医生泡蘑菇,“把她们也送走吧”。医生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,在最后一批伤员的名单上签了她俩的名字。

在去往唐山机场的汽车上,我轻声地对她俩说:“千万记住,如果有人问你们年龄,就说58岁。”临别之际,她俩眼里都闪动着泪花。“61”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:“闺女呀,你也要多保重。”

送走最后一批伤员的第二天,我们医疗队也要返回唐山市。因夜里我突然发低烧,回唐山的路上,副教导员让我坐在驾驶室里。

一路上,不时看到两三个人被五花大绑在路边的树干上,旁边有荷枪的民兵看守。司机告诉我,他们因抢劫商店和路人而被示众。

再次进入唐山市,首先感到这个城市已经臭了。“安-2”型飞机在市区上空“嗡嗡嗡”地盘旋,播撒着防疫的消毒药。呛人的药味混合着尸体腐臭味,令人窒息。听说为防止来年可能发生的瘟疫,上级命令把已入土为安的尸体起出,重新埋入必须超过1.5米的深坑中。我被送进设在唐山市凤凰山公园内的北京军区268医院医疗点。两个“男病房”都住满了,全是救灾部队累病和受伤的官兵。我是唯一的“女病房”中唯一的病人。说是病房,实际上四面透风,是在二三十平方米的大篷布下,摆放了二十几个形状各异的床。在这里,我听见不少与大地震有关的事:

一个老妇人,坐在一具尸体旁哭天抢地:“我的儿啊,你走了叫我怎么办呀!”哭声引来路人同情的泪水。等路人走远,她捋下死者的手表后再走到另一具尸体旁哭她的“儿”。等人们将她抓获后,捋起她的袖子一看,两只胳膊上居然戴着17块手表。

几乎所有的家庭都有亲人遇难。一个被誉为“方舟”的“家庭”是由大震后好几个失去亲人的家庭组成的。他们在大震发生后走到一起,在一个用塑料布搭的防震棚里,度过了最艰难困苦的时光。“方舟”是唐山人民在大难后自救、互助的一个缩影。

在大难发生后丑与美并存的时候,整个市区还被谣言笼罩。其中,最恐怖的谣言莫过于“唐山很快就会变成一片大海”。人们传言,因矿山过度开发,整个市区地下已被掏空,地壳下沉,渤海将涌进,唐山将被淹没。谣言搅得人心惶惶,以至于人们见面的话题都是“明天,说不定我们都在海底了”。

洪水和地震哪个更惨?

住了两天院,我的病情不但未见好转,下肢开始轻度浮肿,脸也开始肿胀,眼睛只剩两条细缝,看什么都是模糊的,只能凭说话声分辨人。8月17日,医疗队领导决定让我乘坐专送伤员的卫生列车回京治疗,继而又听说搭回京的解放车,并决定让刘群送我回京。我拒绝了领导的好意,带好药,坚持一人搭车回去。

司机是个四川兵,曾执行过1974年河南发洪水后运输救灾物资的任务。我问了司机一个挺“蠢”的问题:地震和洪水哪个惨?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怎么说呢,我的一个战友的家人连同全村人都被洪水冲走了,整个村庄都被冲得无影无踪,什么也没留下。洪水和地震给人类带来的灾害都惨:一个是惨得什么都没留下,什么都让你看不到了;一个是惨得什么都留下了,什么都让你看到了。”

泪水从我脸上的“细缝”中溢出……

据不完全统计:在唐山大地震中,共有24万人遇难。其中,仅唐山市区,就有7000多个家庭成员全部遇难,7000多个丈夫失去了妻子,8000多个妻子失去了丈夫。死难者中有许多变成了我曾见到过的“被卷儿”。

就在本文将要写完之际,2006年5月27日,印尼爪哇岛中部的日惹地区发生了里氏5.9级地震,有5000多人转瞬间成了亡魂。看着电视里播出的地震惨况,我的眼泪夺眶而出:为了印尼,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唐山?

我承认,30年了,我的记忆不时会被牵回震后18天的日子,任何一点与这个城市沾边的人和事,都会勾起那段不肯泯灭的“灾难记忆”。每年的“7•28”,我都会格外关注媒体的相关报道,但不是报道《抗震纪念碑———出奇地安静》,便是媒体本身“出奇地安静”。年复一年,愈发“出奇地安静”。我不得不承认,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中,唐山大地震已成为一段冰冷的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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